
“奶奶,我出急事了,快转5万块给我!”
视频那头,是好久没见的孙子,脸是那张脸,声音也是那个声音。郑州的李奶奶急得不行,赶紧跑去银行转账。结果工作人员说账户有风险,建议她先给孙子打个电话确认一下。电话一接通,孙子懵了:“我什么时候跟您要过钱?”
这是真事。骗子用了AI换脸和拟声技术,把“孙子”伪造得跟真的一样。
眼下,这类基于AI的新型诈骗正在悄悄盯上老年人。手段更隐蔽,目标更精准。记者采访后发现,从短视频到直播间,从AI培训到虚假“专家”带货,老人们正在被技术围猎。
“AI让骗子省事了,连面都不用出”
浙江的小米发现,奶奶最近点赞的视频不太对劲。“基本都是AI生成的数字人,一张嘴就叫‘姐姐’,让老人点赞、关注、进直播间买东西。”最让她头疼的是,奶奶对视频深信不疑,“说什么都信,有时候还因为这个跟家里人吵,好像那些数字人才是她的亲人。”
类似的事情太多了。有老人迷上短视频里长相帅气的数字人,茶不思饭不想,手写情书。有老人听信AI换脸的“名人”或“专家”推荐,花大价钱买来路不明的药品和医疗设备。
公安部公布的数据很扎眼:2025年上半年,全国电信网络诈骗涉案金额超过百亿元。仅2025年第一季度,全国AI换脸、拟声诈骗案件就比上一季度猛增45%,其中老年受害者占了38%。
触网深了,防线却没跟上
为什么老年人成了AI诈骗的“重灾区”?
北京互联网法院法官封瑜处理过大量涉老网络侵权案件。她的观察很直接:现在很多老年人上网时间很长,但辨别骗局的能力有限。
截至2025年12月,全国60岁以上的老年网民有1.73亿人,互联网使用率超过53%,其中不少人是智能手机的重度用户。
上网方便了,风险也跟着来了。北京互联网法院发布的《涉老年人网络消费类案件司法保护白皮书》显示,2018年9月到2025年9月,该院受理的涉60岁以上老人网络消费纠纷案件有1009件,年均增长23.5%,覆盖了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
封瑜说:“很多老人虽然天天上网,但习惯依赖老经验——相信‘眼见为实’,觉得‘见面三分亲’。他们根本想不到,技术已经发展到可以换脸、模仿声音的程度了。”
白皮书还点出一个问题:老年人普遍有孤独感、健康焦虑,这种“精神空巢”状态下的心理需求,很容易被不良商家利用。一位社区工作人员告诉记者,以前骗子是通过送鸡蛋大米、随叫随到、嘘寒问暖来拉关系,现在AI让骗子更省事了——几分钟生成一个视频,几十个账号同步发给无数老人,连面都不用出。
想学AI,反而被AI“收割”
还有一部分老人,是不想被时代落下,主动去学新技术,结果在这个过程中被骗了。
在某消费者服务平台上搜“AI”“老人”,能看到大量关于“AI培训”的投诉,金额从几百到近万。被投诉的商家通常打着“零基础学AI搞钱”的旗号,标榜“什么年纪都能学会”,承诺“包教包会”“没赚到钱退费”。但实际课程要么太复杂、不适用,要么内容跟宣传完全两码事,甚至“收割完学费就跑路”。
2026年初,杭州退休职工刘大姐在短视频上刷到一个直播间,标题是“只需一部手机,借助AI技术就能轻松躺赚美金”。她前后转了52.8万元,最后血本无归。上海86岁的王先生也遇到过类似骗局,市场监管部门介入后才追回钱款。还有案件显示,有“老师”甚至公开教老人开通分期付款,诱导经济困难的老人办网贷买课程。
这类AI培训骗局为什么能精准“收割”老人?一方面,不法商家太懂人性弱点了——养老焦虑、对收入的担忧,配上虚假的收入截图,煽动力极强。另一方面,一些经济条件和教育水平还不错的老人,担心被时代抛弃,有学习AI的热情,但数字素养和风险意识跟不上,就容易上当。
维权难在哪?证据不好留,老人还容易被引导删除记录
更麻烦的是,针对这类问题的监管和追责,难度不小。
有一则投诉案例中,80岁老人被诱导购买AI剪辑课程,但因为老人不会一次性转账,分多次用红包付款,没有开发票,维权非常困难。
封瑜告诉记者,涉老网络消费案件里,“证据固定难”很常见。“很多老人习惯打电话,不容易留下文字记录。有的商家会以‘让孩子看到会担心你乱花钱’为由,引导老人删除聊天记录。还有不法分子用优惠、返利、小礼品做诱饵,让老人暴露个人信息,然后把交易转到微信群等私域空间,脱离平台监管。”
谁来给老人撑把伞?
面对AI带来的新风险,政府、社区、平台、家庭得一起上。
社区作为最贴近老人的基层组织,可以主动收集老年人在日常生活中的实际痛点,整合专业资源,开展有针对性的安全宣讲和普法活动。
3月30日,南京鼓楼区中央门街道观音里社区就办了一场“揭秘AI诈骗,守护财产安全”的普法讲座,请专业律师现场拆解“AI伪装亲友求助”等骗局的逻辑,还给独居老人出了些实用招:约定家庭暗语、别轻易在社交平台发自己的照片和语音、拿不准的信息先找社区网格员。
互联网平台身上的担子也不轻。应该对AI生成内容做标识;如果算法持续向用户推送已经被证实是虚假的内容——比如明星已经公开辟谣的信息——平台该担责;面向老年群体的服务平台,更得把审核关把严了。封瑜指出,卖医疗器械、保健药品、提供居家养老服务的平台,有责任提供合法合规的商品和服务。
今年全国两会期间,全国政协委员郑军提了几个建议:在反电信网络诈骗法的基础上,出台涉老人工智能应用的安全评估和问责条款,明确利用AI技术对老年人实施诈骗属于法定从重情节,强制平台对涉老内容实施更严格的算法审核。他还建议设立涉老线上消费“冷静期”,对私域营销纠纷实行举证责任倒置。
平台也不能光“被动防御”。可以根据老年人的使用习惯,设置“长者模式”“银发模式”,在用户申报年龄、性别、喜好等信息后,精准推送反诈提示、优质普法内容,用技术保障老人权益。
司法层面也有动作。2026年2月,最高人民法院发布了五起依法惩治电信网络诈骗的典型案例,明确对跨境电诈、犯罪集团首要分子、针对老年人作案等重点情形,要依法从严从重惩处。
封瑜说,面对AI“围猎”,光靠某一方是不够的。检察院可以发起公益诉讼帮老人维权;消费者协会接到投诉后要及时跟进;家庭里,子女可以多一些耐心和陪伴。各方都主动行动起来,才能给老年人在AI时代撑起一把真正的“守护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