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周，“石榴籽杯”2026年全国中国式摔跤青年锦标赛在新疆沙湾市举行。这是该赛事第一次落地新疆。34支代表队的468名运动员从全国各地赶来，在垫子上一次次干净利落的较量，诠释着这项古老运动的当代价值。
中国式摔跤，从西周“角力”传承至今，经历了波折之后，正以一种全新的姿态回归大众视野。它不仅是力量的比拼，更成了凝聚民族情感、锤炼青少年精神的独特载体。
天山跤声起
“把比赛放在沙湾，不是偶然。”新疆重竞技运动训练中心国际式摔跤总领队马元华说，新疆有深厚的摔跤土壤——维吾尔族的且里西、哈萨克族的库热斯、蒙古族的搏克，刻在各族群众的生活里。这次办赛，让本地人直观感受到了中国跤和各少数民族跤种交融的过程。
沙湾是塔城地区的东大门，距石河子市三四十公里。让这样一项中华民族传统体育项目深入当地群众，意义早已超越竞技本身。“我也是初次参与筹备中国跤全国性赛事，深入了解后发现，这样具有民族凝聚力的项目应该在自治区有更多土壤。”
中国跤一度在新疆断档。1993年第七届全运会后，作为非奥运项目，中国跤退出了全国重要赛事舞台，新疆的专业队也随之解散，只剩下民间自发的切磋。直到2018年，自治区重竞技运动训练中心决定重组中国跤队，跑遍全疆的学校、体校、牧区挑苗子，2019年正式组队。
队伍教练是卡哈尔曼·达吾提。上世纪80年代，还是运动员的卡哈尔曼就曾面临选择——练自由式摔跤还是中国跤？他想都没想就选了后者。“说不上什么大道理，就因为中国跤有‘中国’两个字，看着就心潮澎湃。”他练了一辈子摔跤，也转项过柔道，拿过全国冠军，去哈萨克斯坦比过赛，总觉得只有中国跤最对脾气：“干净，利落，摔倒就停，不拖泥带水。”
刚建队时，很多队员都是十三四岁的孩子，大多练过柔道、散打或民族式摔跤，对中国跤几乎一无所知。“第一次打全国比赛，孩子们上场腿都抖，只拿了一个第五名，前三名都摸不着。”此后，队伍咬着牙走“引进来、走出去”的路子，前往高水平省市外训，跟当地的队伍同吃同住同练。“最重要是懂得中国跤的内涵，它很包容，融合了各个民族跤种的精华。”
新疆队最多的时候有来自9个民族的队员，有的刚从牧区来，一句汉语都不会说。卡哈尔曼没什么花哨的管理技巧，就一条：把他们都当自己的孩子。
“谁过生日，我爱人提前买好蛋糕；谁家里困难，我自己掏钱补贴；谁生病了，我带着跑医院。”卡哈尔曼说，妻子是摔跤队的“最强后盾”，帮忙报销发票、打理伙食，晚上还教孩子们学汉语、读课文。“我们看着半大的娃娃长成大小伙子，比什么都高兴。”
赵飞虎2021年入队时，全队只有他一个汉族运动员。刚开始，队友用民族语言说笑，他听不懂，只能跟着傻笑，但队友们干什么都带上他。他开始主动了解各民族的习俗——比如，维吾尔族队友剪指甲不能靠近床和饭桌；哈萨克族队友待客时会递来一大块肥厚的马肉，“意思是把最好的东西给你”。慢慢地，队友也开始跟着赵飞虎学汉语，主动了解汉族的习惯。每逢过年，大家陪他贴春联、煮饺子；古尔邦节，赵飞虎跟着队友挨家挨户过节，“每次过完节回来，马肉、奶疙瘩多到根本吃不完。”
“卡教练常说，中国跤不是哪一个民族的，是咱们所有人的。”赵飞虎说，教练特意在训练计划表里留了一天，专门练各民族的传统摔跤。他现在技术动作中经常有不同民族跤种的影子。去年9月，他还跟着师兄们一同前往吉尔吉斯斯坦，把中国跤带到了国外赛场，一边演示“勾腿”“扦别”等经典动作，一边用翻译软件讲解技法要领和项目精神。“摔跤不仅能交流技战术，更是文化交融的桥梁。”
建队7年，新疆队已从赛场的“新鲜面孔”成长为不可小觑的劲旅。2025年十五运会，中国跤作为群众项目出现，新疆队拿下1金1银1铜。男子75公斤级，亚沙尔和皮叶依两个新疆小伙儿会师决赛。站在场边的卡哈尔曼看着两个弟子走上决赛场，眼泪差点掉下来。“现在很多娃娃都想来练中国跤。”
传统归少年
中国跤重新被选择，与队伍的坚守有关，更得益于项目改革的决心。
本次比赛中，红色、蓝色的毛绒公仔被教练掷向场地中央。“扔公仔代表教练对当下判罚存在异议。公仔一出现，技术代表就要依据视频录像独立判定，结果上传到现场大屏，裁判组无权干涉。”本届赛事裁判长卢林说，这套流程自《2020版中国跤竞赛规则》就开始尝试，核心是“用制度挤压人为操作空间”。
同时改革的还有分值规则：取消2分，仅保留1分和3分，鼓励运动员“摔倒对方后保持站立”，提升观赏性。在卢林看来，“摔倒即停”是中国跤最鲜明的特质，背后是中华传统文化“点到为止”的君子之风。更重要的是，它的观赛门槛很低：“除两脚外第三点着地即失分，门口卖西瓜的大爷都能分出胜负。”
中国跤曾历经沉浮：上世纪50年代成为全国正式比赛项目，迎来第一个黄金发展期；1993年因非奥运项目退出全运会，各省专业队相继解散，项目陷入低谷，仅在民间零星传承。直到党的十八大后，民族自信和文化自信成为时代强音，中国跤迎来新生，以“群众比赛”身份重返全运会。
国家体育总局举摔柔中心训练竞赛部副部长董大勇记得，2018年刚接手项目时，对中国跤的第一印象是“暮气沉沉”。在一次活动中，教练群体大多两鬓斑白，“当时40多岁的我居然是年轻人”。更棘手的是，中国跤发轫于民间，从业者文化基础薄弱、圈子封闭、带有江湖门派习气。“要改变项目形象，必须引入新鲜血液。”此后，管理部门大胆启用年轻裁判、调整青少年赛事体系，逐渐激发项目活力。董大勇说，中国跤既要学习跆拳道简化项目流程降低门槛，又要学习太极拳深挖文化内涵，“核心是把项目推向校园，让年轻人接棒”。
2022年，中国跤被纳入教育部新课标，“缺教材”的难题交到了武汉体育学院。“我们是全国最早且连续不间断保留中国跤教学的高校。”该校武术学院搏击教研室主任朱磊介绍，1958年，南京中央国术馆教官、新中国首部《中国式摔跤》教材作者之一温敬铭教授，将中国跤引入武汉体育学院并开设全校选修课。“如今，这门36学时的选修课依然会在开放选课后迅速被抢完，选课学生来自新闻、康复等各个专业。”
深耕中国跤教学20年的朱磊认为，以往项目的传承以师徒口传心授为主，存在“动作名称不统一、教学内容不一致、技能掌握难量化、教学步骤缺章法”的瓶颈。他不仅作为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项目组副组长推动了中国跤进校园系列教科书的编写，还研发了获发明专利的教学法——用贴在垫子上的米字和十字线标注站位，使复杂的跤术动作路线变得清晰，“零基础的学生一堂课就能学会一个全国比赛常见动作”。
尽管前景向好，项目发展仍面临瓶颈。朱磊直言，最大卡点仍是“非全运会竞体项目”，高水平教练难以靠执教中国跤维生，“只能靠教柔道、国际跤养活自己，再反哺中国跤的情怀”。同时，中小学校长对项目安全性还有认知误区，“很多人不知道中国跤的跤衣能有效保护运动员，可以高高举起来，拎着你轻轻放下去，安全系数远高于其他交手类项目”。在他看来，越来越多青少年参与，项目才有未来。
本次赛事参赛选手均为15至17岁的青年运动员。几个新疆女孩很受瞩目。“去年12月我们新成立了女队，娃娃们练了不到半年就有人拿到铜牌，给她们树立了信心。”卡哈尔曼说，这次赛事不仅能锻炼小将，也能让亚沙尔等老队员尝试助理教练的角色。
看着师弟师妹征战赛场，赵飞虎感叹，现在的赛事环境明显优于过往。“以前想过很多次放弃，比赛输了想，看不到希望的时候也想。”但他依然选择坚守，“我接触过中国跤泰斗李宝如先生，他们那么艰难才将项目传承至今，为什么我们不能再传给下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