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端午前,北京西单那几条街的花店,门楣上已经挂出花束来。艾草搭着菖蒲,又掺了风车果、洋甘菊,配成一把一把的,旁边小签子上写着“安康到家”。路过的年轻人拿手机拍下来发朋友圈,底下跟帖的有人晒自家门口倒挂的艾草环,有人晒刚缝好的“艾虎”香包,还有人把外婆教的五彩绳系法拍了步骤图发上来。几根草,一点药味,就这样把一个两千五百多年的老节日,过出了如今的新鲜感。
表面上看是消费在变,底下没动的还是那条老根。
端午是中国第一个进了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非遗名录的传统节日。防疫避瘟、祭先贤、赛船、辟邪纳吉,这些事全揉在一起,各地各民族的过法五花八门。湖北秭归要过三段式,头端午、大端午、末端午,一段一段来;苏州那边,端午的由头跟伍子胥拴在一起。苗寨侗乡划独木龙舟,黎族人洗“龙水”,维吾尔族拿酸奶配粽子,满族早起踏露水、再挂个纸葫芦。各有各的讲究,各有各的由头,但骨子里都是求一个安康。
“多元”和“一体”这两头,就这么让一片粽叶兜住了。
最能把人拢到一块儿的,往往不是那些大张旗鼓的事,反倒是日子里头不起眼的小动作。端午就是个例子。港澳台的亲戚回了老家,一推门闻见的还是那股艾草味;海外的同胞算着时差,蒸好粽子拍张照发上网。评论区里头,广东人讲粤语,福建人说闽南话,四川人打一句“端午安康”的方言,谁也不嫌谁土。城里写字楼加班的年轻人,村里倚着门框坐的老人,学校里头赶作业的学生,门上一束草,盘里一颗粽,谁也不刻意,可那一下,情绪就在一个频道上了。有学者说过,节俗跟商贸生活本来就不分家,“润物无声,日用而不觉”。
当“不觉”变成“自觉”,大家共享的就不只是几个动作,而是一整套身份认同。艾草做成花艺卖,香囊做成文创送人,龙舟赛包装成旅行打卡项目,这不是把传统弄薄了,是它自己找着了往当代生活里走的入口。门槛低了,反倒进来的人多了,认同的分量也跟着沉下来。
白塔寺药店那个“艾虎”香包,现在被年轻人当成伴手礼拎着走;社交平台上随便划两下,就能翻出教人做香囊、编五彩绳的视频,那些打小没在民俗环境里长大的人,也跟着一步步上手。门槛一降再降,可文化的根没浮起来,倒往下扎得更实了。
这也不光是“节日经济”四个字能说透的。一束艾草挂在门框上,尚且能把一家子人拢到一块儿,更不用说一个活了二十五个世纪、还在年年往外冒新芽的节日了。“端午安康”这四个字,每一年都有人认认真真写下来,因为它说的从来不是一个人没病没灾,而是大家一块儿——都好好的。
